| 三月已经到了下旬,可是依旧春寒料峭,红梅花露出最新鲜的笑容,风却是狂得很。伊拉克的战事已经如火如荼,我却在这个上海最大的军事训练基地演示一次虚假的战争。参与战争的不是我,是我身边很多穿着迷彩服的十七八岁的孩子,他们在我身边欢呼雀跃着,然后便在教官的带领下一溜烟地四散而开不知去向了。
扬丰找了一辆自行车给我,他说:这是我的车,你骑着去逛逛吧,有事情呼我。
他低着头说话,连看我一眼也懒得。说完话,他塞给我一只对讲机,然后一转身就追赶那群象在窝棚里关久了的小野兽一样的学生去了。我推着自行车有些无所适从,我不知该往哪里走,眺目而望,丛林里隐没着绿褐色或者蓝白色的迷彩身影,远处连绵不断的小山丘上飘着各种色彩的旗帜,我猜想那是学生们需要去攻克的一些目标。于是我跨上自行车向着山丘的方向而去。
扬丰是基地派给我的向导,本来我是想随着孩子们一起参加越野比赛的,可是基地黄旅长听说我晚上要参加演出为他们唱歌,于是说什么也不让我去扎帐篷攀岩壁爬河滩了。他指着门外一字排开的穿着笔挺的呢制军服的教官们说:小雪老师,你看,你愿意找哪个做你的导游兼教练,让他陪你逛逛。
我笑笑说不用陪,我一个人去走走吧。
黄旅长说:那可不行,基地大着呢,迷路了可怎么办?孩子们有连长带着,我看你比孩子们大不了多少,也得给你配一个带你走,大演员可要保护好,晚上联欢的时候没有你的歌声,教官们可要怪我喽。
我张眼看广场上,一个宽阔的背影正快速而井然有序地指挥着把几千名学生分成不同的战斗小组,然后一个个绿色的身影带着一队又一队迷彩色的小身子奔跑着出发了。我指着那个宽大的背影说:我要他做教练,你给吗?
黄旅长探头一看,呵呵笑着说:小雪你有眼光,扬丰是我们这里最年轻的营长,他只带兵,不带游客。
我把长头发塞进迷彩帽来了一个立正,说:我不是游客,我也是兵。
黄旅长笑起来;好吧,把扬丰派给你,你可要听他话,否则你会挨骂的。
我把咖啡色的双肩背包扯扯紧,兴高采烈地等在广场上看着这个叫扬丰的年轻营长把几千名“战士”派上了战场,然后跑步进了指挥室。不多一会,扬丰黑着一张脸跑到我身边,表情严肃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一脸无奈地说:你的运动鞋不符合规范,不适合长途奔跑。然后,忽然就不见了他的身影。
再见他时,他就推着一辆越野自行车出现在我面前了。
我被扬丰扔在广场上,我确信他有些看不起穿着牛仔裤和红色运动装的我,尽管我戴着迷彩帽子,但是大风还是把我的长头发从帽子里吹散了开来。我从背包里找出一根缎带把头发扎了起来,然后把对讲机悄悄放在指挥部的窗台上,然后抬腿跨上了自行车。我要单骑踏遍整个基地,当我回到指挥部的时候,一定要让这个叫扬丰的当兵汉刮目相看。
我沿着高低不平的小路飞速地向着一面面彩色的旗帜前去。据说,每到一个站点就要找到站点下埋伏着的情报,然后一路到达五个以上的站点再返回才有效,这期间,所用的时间多少就是参加者的成绩了。越野比赛对学生的要求是五个站点,可他们是徒步奔跑,我骑了自行车,当然不可能给自己设定五个站点,我至少也要到达十个以上的站点才能让扬丰对我不敢轻视。
这一路,我颠簸着爬坡上桥,扛着自行车跨栅栏,碰到有壕沟的地方就把自行车放在原地,跑着去到彩旗下取了情报再返回骑自行车。等到我在自己的手背上敲上第六个站点的印章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在一条极其偏僻的路上了。这里是一片茂密的竹林,蜿蜒的小路一直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地方,竹子遮挡住了阳光,使这条不宽的石头路显得有些阴森森,偶尔一两声鸟叫,在空寂无人的地方忽然响起犹如原始林带鸟兽发出的恐怖回声。
我猜想这里必定不是谁都能轻易到达的目标,我抬头看远处的标记,有一块指路牌上写着一行字:再往前两千米,你将找到敌人指挥部的地图,这是此次行动最关键的一站,如果你能到达,将带给你最后的胜利。
我的心里袭过一阵惊喜,然后再度审视四周的环境,这里已经没有穿着迷彩服的身影了,幽暗的路上只有我一个人,我的自行车发出散架前零件破碎的撕扯和碰撞声,风吹过时整片竹林往路边倾倒下来,似乎都要压在我身上了。
我承认,我的确有些想退却的念头,可是想起扬丰那不以为然的眼神,我就不想放弃就要到手的敌军指挥部的地图。于是我咬咬牙,登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往两千米之前的方向而去。
穿出竹林,眼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笔直的河堤延伸到很远的前方,阳光铺洒在蓝色的河面上闪烁着粼粼的波光。我的胸口顿时充满了舒爽的芬芳气息,我放远目光看达大河尽处,一面银色的旗帜在那里飘扬着。我的脚下立即充满了力量,奋力朝着银旗方向踏去。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草坪,河岸上蒲公英黄色的花开得正灿烂,它们簇拥着银白的旗帜在早春的风中摇首弄姿。我扔下自行车奔到草坪中央的银旗下,旗杆边的一个草坑上堆着松散的泥土和草屑,下面,是一张黄色的地图。我一把把地图抓在手里,高兴得蹦了起来。
我敢肯定,那一时刻,我的确有些得意忘形了,可我依然没有忘记,我还必须原路返回,否则这张黄色的沾染着泥土和青草汁的地图将是一张废纸而已。我站在草坪上高声唱了几句歌,我不敢在这里预支胜利的喜悦,我必须在到达指挥部后再放声高歌,于是我跨上自行车开始了艰难的返程。
说艰难是毫不夸张的,我大约估算了一下来时的路程,花了我足足两小时半,归途如果顺利的话,也差不多要一小时多。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二十五分,争取在五点以前赶回基地指挥部,这样就不会误了晚上的演出了。
我一路哼着歌一路骑车,来时的险峻在此时看来都已经不在话下。我的确有些得意了,我相信既然已经走过一遍的路一定不会有太大的困难,于是我就这样一往直前毫无担忧。当我的自行车停在大河的另一顶端时,我发现我竟然错过了来时的竹林出口。于是我再骑车返回,几个来往,却再也无法找到来时的那个蜿蜒的竹林路口了。
我环顾一下四周,长堤上的大槐树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槐树后面是茂密的竹林,可是入口却无法找到。我努力回忆着来时路过的场景,可是在我的记忆之库中却无法寻到确切的答案,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四处张望着,隐约看见在一棵槐树后面闪过一个影子,我心头一喜,心想也许是基地派人在这里做好埋伏,专门为迷路的人指方向的。
于是我朝着那棵槐树奔去,然后,我盯着那个绿色的影子走近槐树,我对着他喊着:我看见你了,你出来,告诉我,进入竹林的路在哪里?
我一边叫着一边往前走,大堤上空无一人,我的叫声传过去,我听到的只是风吹着槐树叶子刷刷的抖动声,没有回音。可是我的眼睛却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半个绿色的肩膀露出粗大的槐树杆,我大步走过去,跨过壕沟,抬头一看,那绿影子又不见了。再次环顾,绿影子已经在前面的竹林子里了。这一片竹林并不是我先前走的那条路,可是既然我已经找不到来时的方向,那我也只能进入没有路径的竹林中。
竹林里是不可能骑自行车的,我只得扔下自行车,跨进了没有任何一个标记的竹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那个绿色的影子在远远的前方跳闪着。我跟随着那个绿色的影子往竹林深处而去,我似乎无法控制自己去追随那个影子,尽管我心里清楚再这样走下去,也许永远也走不到指挥部广场了,可是我依然无法说服自己掉头走,那影子就象鬼魅一样吸引着我。它闪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我很后悔,不该把对讲机留在指挥部窗台上,逞强好胜的个性让我在这渐渐进入傍晚的巨大无边的军事基地里无法突围。偶尔鸣叫的鸟声都没有了,只有风呜呜地低吼着,即便这时候再掉头,也已经无法回到大河边了。我的眼睛紧紧跟着那个绿色的影子,我的潜意识里希望他是一个人,如果是,那他一定是扬丰。我假装把我丢下,然后暗暗地监护着我,一直跟随着我直到我迷路时才出现。
这么一想,我的胆子就大了些,跟随那影子的脚步更快了。半小时过去了,我依旧没有走出竹林,我开始怀疑我是否真的碰到了鬼。我向着那个影子呼叫起来:喂——你是谁?带我出去——
那影子只是跳跃着往前闪,并没有停下的意思,然后一跃,竟然不见了。我开始着急了,这样下去,非但晚上的演出赶不上,天黑前出不去的话,我一定会被吓死在这里的。现在,连那绿色的影子都消失了,这里连鬼都没有了。我开始大声呼喊起来,一边扒开茂密的细竹子,往影子消失的方向闯过去。
忽然,我看到一蓬竹子缝隙外透进团团光线来,我拔腿往那光线的方向狂奔而去,也不管竹子会划伤我的手臂。当我深一脚牵一脚地跨出竹林时,我发现我正站在广场指挥部前方一百米的地方。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指挥部里已经亮起了灯火,我的身后,是一片乌黑的竹林,就在一分钟前,我跟随着一个绿色的影子走出了这与指挥部仅仅一百米之远的竹林。
这可真象是一个迷魂阵,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腿脚已经酸胀得抬不起来。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闯进指挥部,黄旅长正吼着嗓子骂人:“为什么让她一个人走,我不是要你陪着她吗?误了晚上的演出是小事,迷路受伤了怎么办!”
扬丰必恭必敬地站在黄旅长对面低着头小声说:我把对讲机留给她了。
“可是她把对讲机放在窗台上,你一准是看不起人家女孩子,惹人家生气了,还不快去给我去找!”
扬丰一个立正敬礼,转过身子,抬头看见扶着门框站在那里的我,他怔了一怔,随即一扬眉,眼梢露出一点点笑意来。我也气喘吁吁地笑了,一边掏出那张黄色的地图说:我找到这个东西了,可别再小看我。只是,自行车丢在河堤上了。
黄旅长一看我安然无恙地回来了,赶忙说;小雪老师你回来了,没关系没关系,明天叫扬营长派人去找就是,你回来了就好,我们晚上还听你唱歌呢。
我看着站在一边没有任何话语的扬丰,轻轻地说:谢谢你!给我带路。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说:谁给你带路了?
我说:带我穿过竹林的绿色影子,难道不是你?
他的脸色更加怪异了:我一直和学生在一起,我以为你带着对讲机碰到困难会呼我,黄旅长不说还不知道你把对讲机扔窗台上了呢。
“可是,那个绿色的影子是谁?”我的疑惑急剧加重
“谁知道,竹林里绿色的影子,也许是绿竹鬼呢。”说完,扬丰一回头出了指挥部,边走边说:“快去吃晚饭吧,晚上演出别忘了。”
我站在扬丰宽阔的背影后面,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一晚,台下的教官和学生们为我的歌声摇旗呐喊,我也因此而唱了好多歌,扬丰坐在台下和战友们一样笑着闹着,没有白天一点点严厉的神色和丝毫的拘谨。
这一次军事基地的活动,我算是被同行的朋友封为“战斗英雄”了,可是我依旧无法弄清楚,那个带我走出迷魂竹林的绿色的影子到底是人,还是鬼。 |